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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实关于陈平安的水府事宜,李柳兴许是天底下最有资格去指手画脚的人物,只是她没有刻意去说而已。
陈平安先选了一处修道之地,然后独自散步,看完了四处形胜古迹,就返回了府邸。他事先将那把剑仙挂在墙上,将行山杖斜靠墙壁,而后取出六块道观青砖,摆在地上,开始走桩练拳。
练完拳之后,陈平安去了一间书房写信,跟朱敛那边聊些关于莲藕福地的事项,当然还有许多鸡毛蒜皮的琐碎小事。在信的末尾,告诉朱敛他会在水龙宗的龙宫洞天等到收到落魄山回信,才继续赶路。信上和朱敛坦言,他这个游荡小半座北俱芦洲的包袱斋,确实是有些盈余,但是如果落魄山能够借来钱,在没有隐患远忧的前提下,及时补上缺口,那么他就先不贱卖家当;如果还有缺口,也不用藏着掖着,他会争取在龙宫洞天这边再当一回包袱斋,以及让春露圃蚍蜉铺子那边清空存货,能补上几枚谷雨钱是几枚。
停笔之后,陈平安不着急让那个名叫李源的少年帮着寄信去往落魄山。而是收起纸笔和密信,开始认真考虑起一件事情。那就是要不要在这座龙宫洞天,炼化第三件本命物。
转头瞥了眼那把墙上的剑仙,陈平安想着自己都是拥有一件仙兵的人了,欠个几千枚谷雨钱不过分。
骸骨滩木衣山,庞兰溪劝说自己爷爷重新提笔,多画几套拿得出手的神女图,他好送人,以后再去跨洲历练,就理直气壮了。
鬼蜮谷内,一个小鼠精还日复一日地待在羊肠宫外边的台阶上,腿上横放着那根木杆长矛,晒着太阳。老祖在家中,他就老老实实看门;老祖不在家的时候,他便偷偷拿出书籍,小心翻阅。 京观城内,高承近来经常有些心神不宁,又不知道哪里出了纰漏。
哑巴湖那边,如今已经没了那头与人为善的小水怪,听说是跟某个年轻修士一起远游去了。
金乌宫,那个辈分最高的金丹剑修柳质清,依旧枯坐在自家山头之巅。封山且闭关之后,柳质清冷眼看着一座门派内的众生百态,喜怒哀乐,以人心洗剑。
春露圃老槐街上那座雇了掌柜的小铺子,挣着细水长流的钱财,可惜如今冤大头有些少,有些美中不足。
那个用玉莹崖石子雕刻印章之类书案清供的年轻伙计,刀法越熟稔,挣着一笔笔良心钱。
刘景龙到了太徽剑宗之后,正在闭关破境,据说问剑之人,如今就已经确定了其中两位,浮萍剑湖郦采和董铸。
芙蕖国桃花渡,柳瑰宝在研习那部道书,只是偶尔也会想起那个名叫怀潜的外乡书生,在埋怨自己眼神不好之余,还有些小小的伤感,萦绕心扉,挥之即去,可悄然又来。
云上城徐杏酒成功破境,跻身观海境,便打算等什么时候刘先生跻身上五境了,又成功扛住了三位剑仙的问剑,就带上足够的好酒,去拜访那位仰慕已久的年轻剑仙。听说刘先生其实爱喝酒,只是一般情况下不愿意喝酒而已,为此徐杏酒还专门练了自己的酒量,害得沈震泽和赵青纨都有些忧心,是不是徐杏酒得意忘形了,竟然如此酗酒。徐杏酒只好解释一番,说是陈先生告诉自己,若是酒量不行,便是和刘先生见着了面,也没得聊,更喝不成酒。
太徽剑宗的一座山峰茅屋外,已经正式成为宗门子弟的少年白,独自坐在一条长凳上,整个人摇来晃去,只觉得没劲。好嘛,本来以为姓刘的,毕竟是一个大名鼎鼎的剑仙,在太徽剑宗怎么都该是有座仙家气派的高门府邸,不承想就只有身后这么一间小破屋子,里边书倒是不少,可他不爱看啊。于是白闲来无事,寻思着自己若还是一个割鹿山的刺客,到底能不能对付那几个太徽剑宗的天之骄子。不过那些个同龄人,见着了自己,人人都客客气气的,伸手不打笑脸人,白觉得自己还真下不了拳头和刀子。那些家伙瞧自己的眼神,一个比一个羡慕,白就奇了怪了,你们就这么喜欢当那姓刘的弟子?和你们换,成不成?可惜那些人听说后,一个个眼神古怪,然后再也不来茅屋这边溜达了,也好,他一个人还清净。
北俱芦洲西海之滨,临近婴儿山雷神宅一带,一老一少两个道士,飘然现身。年轻道士蹲在地上呕吐不已,这就是有经验的好处了,先吃饱喝足,比起一个劲儿干呕半天,其实还是要舒服一些的。
火龙真人蹲下身,轻轻拍打徒弟的后背:“怪师父道法不高啊。”
张山峰转过头,哭丧着脸:“师父你这么讲,弟子也不会好受半点啊。”
火龙真人微笑道:“师父自个儿心里边,可是好受些了。”
张山峰深吸一口气,刚要起身,又继续蹲着呕吐起来。
火龙真人刚要埋怨自己几句,头顶便有一拨御风去往婴儿山的修士,瞧见了那年轻道士的窘态,一个个放声大笑。
张山峰顾不上这些,头晕目眩得很。
火龙真人却悄无声息不见了,来到两个御风地仙身后,一手按住一颗脑袋,笑眯眯道:“啥事情这么好笑,说出来听听,让贫道也乐和乐和?”
那两个地仙只觉得头皮麻,立即缩着脖子,鸡崽儿似的,其中一人硬着头皮朗声道:“见着了老神仙,开心!”
另外那人相对后知后觉,赶紧亡羊补牢道:“高兴,偶遇老神仙,今儿贼高兴!”
火龙真人轻轻一推,让两个地仙修士踉跄前冲,他则笑着返回张山峰身旁。
张山峰浑然不觉自己师父的一去一返。
张山峰站起身后,擦了擦额头汗水:“师父,可以赶路了。”
火龙真人笑道:“不着急,慢慢来,修道之人,光阴悠悠,走得快了,容易错过风景。”
张山峰埋怨道:“我还想早些将水丹送给陈平安呢。”
火龙真人点点头,掐指一算,这件事,确实可以着急。
金甲洲,遗址当中,刘幽州打着哈欠,那个白衣女子依旧在不断出拳,看架势,是真上瘾了。曹慈依旧不还手不言语,只是看那些横七竖八的倒塌神像,曹慈有些时候会面朝它们,会稽,会双手合十,也会作揖。那个拳意越来越高涨的女子,只是出拳,刘幽州不是纯粹武夫,只是觉得她出手越来越没有章法,随心所欲,出拳也不再次次倾力。不过对曹慈而言,好像也没啥区别,依旧是你打你的拳,我看我的神像。
突然之间,女子停下身形,双手十指和整个手背都已经白骨裸露,不见皮肉,她沉声问道:“依旧是错?”
曹慈转头笑道:“怎么,打不倒我的拳,便是错的?那天底下的同龄人,有对的拳法吗?”
曹慈难得言语,更是破天荒一次说了两句话:“天下根本没有错的拳法,只有练错的武夫,和意思不够的出手。”
女子咬牙道:“不是‘打不倒’,是打不到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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